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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心通和读心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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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诗经》说:他人有心,予忖度之。

有个流传很广的故事,说的是唐朝慧忠国师打败西天大耳三藏的事。

大耳三藏来到长安,据说有“他心通”,能看到别人的心在哪儿,皇帝命慧忠国师前来勘验。慧忠问大耳:听说你有他心通?大耳说:不敢。慧忠说,那你看看我的心在哪儿。大耳看了看,说:和尚是一国之师,干嘛要跑到西川看竞渡?慧忠说,你再看我的心又在哪。大耳说:和尚是一国之师,干嘛要跑到天津桥上看猢狲?慧忠于是敛神收心,入定了。大耳过了很久,也找不到慧忠的心在哪儿,于是慧忠说:这野狐精,他心通在什么地方!

这个故事的寓意是:只要敛神收心,别人就找不到你的心在哪。

假如真的是这样,这就是一个非常蹩脚的故事,一碗剩得发霉了的鸡汤。

我不敛神收心,谁能知道我的心在哪儿吗?我是在天津桥上看猢狲,还是在五道口下看美女,没人知道。刘慈欣小说《三体》里,人类之所以还有和三体人对抗的可能,就在于你脑子里想什么别人不知道。

事实上,这个故事真正吸引人的不是慧忠国师,而是大耳三藏。是那个看上去失败了的人。这个失败了的,破产了的,被慧忠骂作野狐精的人,才是真正具有魅力的人。最后纵然找不到慧忠国师的心在哪儿,非但没有削减他的魅力,反而从另一方面,更加有力地说明了他的神通是真的。这里的主角不是慧忠,乃是大耳。慧忠这个配角,看似在抨击大耳,实则在成全大耳。正因有第三回合,本来还不那么可信的“他心通”,变得可信了。

同样,这个看起来是在宣扬佛法的故事,实则在诽谤佛法。

试比较开头的故事和下面的故事有什么不同(它们有极重要的差别):

“西京光宅寺慧忠国师,肃宗待以师礼。有西天大耳三藏到京,云得他心慧眼。敕令与师试验。师问曰:汝得他心通耶?对曰:不敢。师曰:汝道老僧即今在什么处?曰:和尚是一国之师,何得却去西川看竞渡?师再问:汝道老僧即今在什么处?曰:和尚是一国之师,何得在天津桥看弄猢狲?师第三问语亦同前。三藏良久,罔知去处。师叱曰:这野狐精,他心通在什么处!”(《指月录》)

我先不说不同在哪儿。先看下一个故事:

“相传云,一公初谒华严,严命坐,顷曰:尔看吾心在何所?一公曰:师驰白马过寺门矣。又问之。一公曰:危乎!师,何为处乎刹末也?华严曰:聪明果不虚。试复观我。一公良久,泚颡面赤作礼曰:师得无入普贤地乎?”(《酉阳杂俎》)

《酉阳杂俎》是唐朝段成式写的。《指月录》是明朝瞿汝稷编的。这三个故事内核是一样的,但区别大了去了。区别不在名字上,不在细节上,而在立场上。

今天流行的版本和《指月录》非常相近。但其中有一句要命的差别,是这句:

“慧忠于是敛神收心,入定了。”

谁说慧忠第三次是入定了呢?而《酉阳杂俎》和《指月录》也有一句要命的差别:

“华严曰:聪明果不虚。”

也就是说,《指月录》既没有承认大耳前边两次答对了,又没有说慧忠第三次入定了。它的文本完全可以有另一种理解:

慧忠让大耳猜他的心在哪儿。大耳第一次猜,没猜对。慧忠说,你再猜,大耳猜了,又不对。慧忠说,再猜。大耳猜不出。慧忠骂:这个野狐精,他心通在哪儿!

最近于情理的,显然是这种理解。但《指月录》的文本,暗含着一种诱导,诱导人走向第一种理解。《指月录》是一本佛教著作,把那些故弄玄虚的地方删去,也许是想让故事显得真实一些。但一则故事的流传,并不会照着文本的原样来,它自己会长上翅膀,会飞。当文本引诱读者认为大耳前两次猜对了,慧忠第三次入定了,流传的版本就必然会是这么个讲法。

从“好故事”的角度上看,“天津桥上看猢狲”显然比“站在塔顶”更生动更有感染力,而结尾慧忠骂大耳为野狐精也比一公礼拜华严更有矛盾冲突的张力。

一则故事能否流传,不在其真假,只在听起来带劲不带劲。假得离谱,但听起来带劲,就能流传。真实不虚,但听起来没意思,就流传不了。

但真正诽谤佛法最厉害的,恐怕还不是段成式《酉阳杂俎》的版本,而是瞿汝稷《指月录》的版本。《酉阳杂俎》版故事前边有个“相传云”,《指月录》没有。但这不是最重要的。最重要的是,它们都把“他心通”讲错了。

别人再怎么怀疑这个故事的真实性,也不会怀疑到“他心通”的定义上。而所有这些故事都歪曲了“他心通”的意思。而佛教认为,“他心通”是根本没有办法知道别人想什么的。

在不是专门谈“他心通”的地方,说他心通可以知道别人想什么,作为一种比喻,未尝不可。(佛经中多的是比喻,照实理解不仅不通,还有很大的过失。)但在专门谈“他心通”的地方,这么讲就是忽悠人了。

“他心通”的全名叫“他心智证通”。

“所明他心智,为亦能取他心所缘,及亦取他心能缘行相不?俱不能取。”(《俱舍论》二十六卷)

“俱不能取”,就是说证得他心通的人,既不能知道别人在想什么,也不能知道别人是怎么想的。为什么呢?

“知彼心时,不观彼所缘能缘行相故。谓但知彼有染等心。不知彼心,所染色等。亦不知彼能缘行相。”(《俱舍论》二十六卷)

也就是说,“他心通”能知道别人高兴、不高兴、愤怒、不愤怒、后悔、不后悔、嫉妒、不嫉妒,等等,但不能知道别人高兴什么,愤怒什么,后悔什么,嫉妒什么。

“云何他心智证通?答:于他有情补特伽罗寻伺心等,皆如实知。谓有贪心、如实知有贪心;离贪心、如实知离贪心。如是有嗔心、离嗔心,有痴心、离痴心,略心、散心,下心、举心,掉心、不掉心,寂静心、不寂静心,不定心、定心,不修心、修心,不解脱心、解脱心,皆如实知。是名他心智证通。”(《集异门论》十五卷)

或曰:要是这就是“他心通”,那也太简单了。我就有他心通。

答曰:那倒还真不一定。“他心通”是这样修行的。全文太长,我只截取短短几句:

“我应观彼心心所法,何所寻求,何所伺察,何所摄受。既思惟已;纯观彼心相续前后行相差别。观彼心相若得纯熟;齐是名为修他心智加行成满。”(《大毗婆沙论》九十九卷)

重点是:“何所寻求,何所伺察,何所摄受。”

它和这句话非常像:

“视其所以,观其所由,察其所安,人焉廋哉?”(《论语·为政》)

这句话是孔子说的。他教导弟子如何了解一个人,说要用这三种方法。而佛教里的“寻求、伺察、摄受”,是特定术语,有特定含义,所以这种相似只是表面上的相似。但纵然是表面上的相似,也说明无论儒家也好,佛家也好,在去理解他人方面,出发点是相似的。——简单讲,都是通过了解他的欲望来实现。

《论语》里还讲过一则故事:

冉有曰:“夫子为卫君乎?”子贡曰:“诺,吾将问之。”入,曰:“伯夷、叔齐何人也?”曰:“古之贤人也。”曰:“怨乎?”曰:“求仁而得仁,又何怨。”出,曰:“夫子不为也。”(《论语·述而》)

卫君干了不好的事,冉有、子贡都不赞同他,但冉有不知孔子的态度,就问子贡。为什么不直接问孔子呢?因为不方便。卫君是君,孔子是臣,孔子怎么方便说“吾不为卫君”呢?但子贡有办法,子贡问孔子对伯夷叔齐的看法,通过这,就能侧面反映出孔子对卫君的看法。

这种做法,虽然不是佛教的“他心通”,但至少比大耳和尚的“他心通”靠谱得多。

要了解他人,得先了解自己。要深刻地了解自身的欲望,才能明白别人的欲望。知道自己动身发语的动机,才能理解别人动身发语的动机。人对世界、对他人,能有多少了解,就在于对自身的欲望能有多少了解。由于受欲望的遮蔽,看别人就带有偏见。

比如,孔子见完南子出来,子路很不开心,孔子没有办法,只好向他发誓:“予所否者,天厌之!天厌之!”子路是孔子最亲密的弟子,尚且对孔子的心不能了解。这种不了解不源于别的,只源于子路自身的欲望投射在孔子身上。孔子的弟子都非常尊敬孔子,却依然有时会认为孔子有所隐瞒。孔子只能说:“二三子以我为隐乎?吾无隐乎尔。”

但实际上,不能窥见别人内心想什么,对人类来说,是一种保护机制而非障碍。如果每个人都能看穿他人内心,不知会有多少夫妻反目,父子成仇。每个人内心深处都藏着许多欲望,藏得如此之深以至自己都不能察觉。比如有人一边称自己从来没做过对不起别人的事,一边一扭身在挤地铁的时候蹿到别人前边去了。

擅长隐藏内心是人类不同于动物的很重要一点。一只狗,愤怒就是愤怒,开心就是开心,外在很容易看到。人类如果能看到他人所思所想,许多矛盾就会激化。人类需要许多善意才聚集到一起,但一丝微小的恶意就会令他们分崩离析。因此,隐恶扬善正是人类得以进化和发展的前提。正因为有伪饰,人类社会才能避免许多冲突,进化到如今的文明。人在不能伪饰的时候,比如酗酒之后,暴怒之时,就和禽兽差不多了。

读透他人内心所想,不惟不可能,也极其恐怖。那些迷恋读心术的人,和迷恋星座、占卜、运势的人一样,他们非但不能了解人心,还抱有幻想。幻想人心可以简捷明快地破解。但实际上,读心术这面镜子上照出的不是别人的心,而是自身窥私的欲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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